军基地被张启明的叛变差点咬死的时候,在被魏正宏的特务包围在贸易行的时候,在被子弹擦过耳廓的时候,他都没怕过。那种时候,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除了生存和完成任务,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有。
可是今晚不一样。今晚是中秋。
在大陆,在江南,中秋节是要吃月饼、赏月亮的。秀芝会把西瓜切成莲花状,会在院子里摆上小桌,供上月饼和菱角,教晓棠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而他呢?他在这个孤岛的阁楼里,听着敌人的唱片,闻着敌人的桂花香,守着一台随时可能把他送上黄泉路的机器。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种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作为一个成熟的情报员,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失态。情绪是潜伏的大忌,它会让你眼神不对,语气不对,甚至在发报的手法上露出破绽。魏正宏那条老狐狸,早就拿着放大镜在找他的错了。
他伸手去摸电键,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键钮上,他开始在脑海里默诵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台南机场……跑道延长……新增机库两座……防空炮位移至……”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六年前的那个中秋。
那天晚上,上海的月亮特别圆。他和秀芝抱着刚满周岁的晓棠在阳台上。晓棠的小手抓着月饼,吃得满脸都是渣。秀芝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默涵,等全国都解放了,咱们每年中秋都这样过,好不好?”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好。到时候我天天在家,给你和晓棠做饭,再也不走了。”
可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他就接到了去台湾的任务。临走那天,晓棠发着高烧,哭个不停。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久,最终还是狠下心,头也不回地走了。秀芝追出来,只塞给他这本《唐诗三百首》,里面夹着这张照片。她说:“带着它,就当你带着我们娘俩。”
现在,这本诗集就压在发报机下面。照片夹在“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一页。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泛起一丝红丝。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今天的报就发不出去了。一旦延误,大陆那边会以为出事了,会打乱整个部署。老赵、苏曼卿、还有那么多牺牲的同志,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将手指放在电键上。嘀嗒,嘀嗒嘀嗒,嘀……
节奏很稳。这是他练了上千次的手法,闭着眼睛都不会错。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