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里看见的那个木匠。
那个人蹲在水槽边嵌麻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长安城在那一夜换了主人。
他干他的活,城门关了也好开了也好,他只管把槽底的裂缝嵌满,不漏水就行。
李靖突然觉得,那样也挺好的。
武德元年正月,李靖被押往刑场的路上经过那座马厩。
他那时候已经五天没洗过脸了。
身上的袍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了半边,脸上有灰也有干涸了的血痕。
前两夜在牢里被人按着签认罪书的时候碰破的嘴角,血痂结了,又在第二天被扯开了,再结上。
脖子上的枷是榆木的,沉,坠得他整个肩膀往前塌。
但他走路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比前面那个囚犯均匀得多,
迈一步,铁链在石板上滑一小段,再迈一步,再滑一小段。
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大,不急不慢的,像是在丈量自己的脚程。
走到马厩门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马厩的门半开着,门缝后面有一个人蹲着。
灰布短打,面前搁着一个水槽,手里攥着一根麻绳。
那人正低着头拿锤子敲什么,听见铁链声抬了一下头。
一双眼睛在门缝的阴影里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恐惧。
就是看见了,认出了,然后别开了。
李靖认出了他。
永宁坊的门槛,东市的窗,马厩的水槽。
他看了那人一眼,目光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押解他的队伍往前走了大约三十步,过了马厩拐了个弯,刑场就在前面了。
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白花花的一片,照得人眼睛发疼。
菜市口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像一群落在枝头上的乌鸦。
李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甚至在心里默数了脚步,从马厩门口到刑台,一共一百四十二步。
后面那个胖囚犯走到一半就瘫了,被两个兵士架着往前拖,靴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
刀举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骑马冲进刑场。
他认得那匹马。枣红马,额前有一道白斑。
马上的人翻身落地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像一片影子贴到了地上,然后那人的声音炸开了:
“刀下留人!”
李世民。
接下来的事情李靖记得不太清楚。
枷锁被人卸了,有人给他披了一件披风,有人递了水。
他端着那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