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睡不着又起来了。”
“起来了写了三页?”
“有人说了?”
李世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之后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话过来:
“那个章程朕看了,写得好。”
“但有一条,派去北边的官,不能全用新人。”
“老兵带新兵,船才稳,你自己写的时候漏了这一条。”
李靖站在廊下,看着李世民的身影走远了。
他低头想了想那条漏了的—,老兵带新兵。
他写的时候光想着要换掉那些不干活的老油子,忘了把能干活的老油子留下来传手艺。
他回到自己那间偏房里坐下来,铺开纸重新写。
这次他加了一行,在第三条后面:
“各军屯各留一名五年以上老吏,负责传带,三年内不得调离。”
写完了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从桌上摸到火折子点上灯。
灯芯跳了两下稳住了,黄澄澄的光把他刚写的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忽然想,当宰相跟打仗好像没什么两样。
一张舆图换成了一堆折子,但都是一样的道理。
看清水往哪儿流,然后把该堵的地方堵上,该疏的地方挖开。
他在河滩上画船底弧线的时候用的是炭条和牛皮纸,现在用的是笔和奏章。
东西换了,手没换。
他把写好的章程叠好搁在案角,吹了灯。
贞观六年冬,李靖的脚踝又疼了。
那天他正蹲在院子里看那棵槐树底下新冒出的一截笋芽,
站起来的时候右脚踝忽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了墙,手撑着粗粝的墙面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钻心的劲儿过去。
那根笋芽黄嫩嫩的,刚从土里顶出来,尖上还沾着一粒湿泥。
他蹲下去的时候没看见它,站起来才觉得脚底下有什么硌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把袍子掀起来看了右脚踝。
踝骨外侧有一道旧疤,浅肉色的,像个弯月。
那道疤已经二十多年了,是打辅公祏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崴断的。
当时没有好好治,战后肿了三个月才消下去。
消了之后每逢天冷或者走多了就疼。
疼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疤。
疤面光滑,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摸上去不像肉,像一层薄薄的革。
门外有脚步声。
他放下袍子把腿收回来,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