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消失的方向,想起她在篝火旁把一颗极小的椰枣糖递给须弥男孩时自己掌心里渗出的汗水,想起她在梦醒后趴在窗台看着被虫蛀的旧蚊帐时自言自语的那句话——“如果你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你还会继续走下去吗。”她没有时间回答自己了。黑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智慧宫广场上的雕像、喷泉、那些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独自练舞时踩过的石板,全部吞没。她被黑汁从脚底漫过脚踝、膝盖、腰际,感觉到自己的舞鞋在黑汁中融成碎片,她的赤脚被腐蚀酶从脚底开始往上剥离皮肤。她在被完全吞没之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踮起脚尖,摆出那支她跳了无数遍的沙漠舞最后一个旋转的姿势——左脚尖点地,右脚踝提起,双臂在头顶交叉成一道极优美极凄凉极像花瓣的弧线。然后黑汁漫过了她的指尖,漫过了她的发梢,漫过了她眼角那枚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她保持着谢幕的姿势被黑汁凝固成了一尊极美极凄凉极像她生前最著名的舞姿的黑色雕塑。
珐露珊是从大巴扎方向一路跑过来的。她刚从喀万驿返回须弥城不久,本打算重新整理那些被自己否定过无数次的学术笔记——自从前些时日离开那片已经陷入集体降智的城市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决定重新梳理教令院的所有教材,从头开始给那些还能抢救的年轻人开小灶。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张标注了肉桂和藏红花价格逻辑的旧便签寄回大巴扎作为教具。然后她听到了尖叫声。她打开门,看到黑汁正从巷子尽头涌过来,把她熟悉的每一块石板、每一堵墙壁、每一扇窗户全部吞没。她转身往智慧宫跑,一路上看到所有那些她曾经骂过、嫌弃过、但还是忍不住想教他们读书识字的年轻人们,正在被黑汁一个个吞没。那个曾经用蜡烛烤蘑菇的学生,此刻正抱着自己那台只剩半截的显微镜跪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我是要进行研究的”。黑汁淹没了他的显微镜,淹没了他怀里的实验笔记,淹没了他那枚被导师拒稿不知道多少次的论文草稿——那篇论文标题是《不同频率声波对蘑菇认知功能的影响》,他在批注栏里写满了“补充实验”“再次验证”“这次一定能过”。那片批注被黑汁从纸页上剥离,在极短暂的片刻像一片极轻极薄极像蝴蝶翅膀的碎纸屑飘落在他已经被溶解一半的指尖旁边。他低头看着那片纸屑,张了张嘴,然后整个身体被黑汁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