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传开的是汴州城。
汴州那座城门外的土坡上,五年前还是成片灾民蹲着等粥的地方,如今修起了一座新的货运站。
木料搭的棚顶,下面是几条并列的铁轨终端,几辆铁皮车厢正停在轨道上,车身上还残留着长途运输后留下的泥点和划痕。
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脚夫正蹲在车厢旁边卸货,袋子上写着“长安”两个大字。
他搬了几袋就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对旁边另一个正在记账的同伴说:“听说了没?这铁家伙以后能通到咱们汴州来。”
“通到汴州?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人家说铁轨已经铺到华州了,过了洛阳就快到咱们这儿了。”
“那以后咱们往长安运货,就不用赶马车颠好几天了?直接装上这铁马车,哐当哐当就到了?”
“那可不,到时候咱们汴州的瓷器也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两人蹲在车厢旁边的阴影里歇脚,说了几句闲话,又站起来继续搬货了。
汴州城外的货运站门口,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铁轨边沿,用手指沿着那道锃亮的铁轨边缘慢慢划过去,伸长了脖子望着铁轨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他们还没见过的东西。
铁轨铺到汴州的那天,是贞观十年四月中旬。
第一列蒸汽火车从长安方向驶入汴州站时,站台上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在站台边沿踮着脚尖往铁轨尽头望,有人蹲在铁轨旁边用手探了探车轮碾过后的温度,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挤在最前面,被蒸汽机头喷出的白汽喷了一脸,非但不怕,反而张开嘴去接那股带着铁锈和煤烟味的热气。
福宝没有挤在人群里。
她坐在一辆青布马车里,跟着李默,就停在货运站外面的土坡上。
她从马车窗口探出半个脑袋,远远看着那辆黑铁色的蒸汽机车头缓缓停进站台。
李默坐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弯着的嘴角像是风干后裂开的漆面,细弱却确实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终于稳稳当当地扎了根。
“爹爹,铁轨真的通到汴州了。”福宝缩回脑袋,转过头看着李默。
“嗯。”
“那以后去汴州,坐火车就行了?”
“等洛阳到汴州的客运开通了,就能坐。”
“那福宝坐火车去洛阳,再从洛阳换车去汴州,在汴州买一包胡麻饼,再坐火车回来,胡麻饼还是热的。”
“胡麻饼凉了也好吃。”